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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 | 心中永远要有阳光——追忆李昌道老师

发布日期: 2021年12月07日

心中永远要有阳光

          ——追忆李昌道老师

李辉

1984级本科生,复旦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副院长

11月20日14:58,在微信群中突然看到阿栗转来李昌道老师的女儿发的老师在温哥华因病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一时间,悲伤四起。就在9月10日,李昌道学术思想研讨会在沪举行,老师还在线发表视频讲话,时隔才仅仅两个多月,老师就突然离世,令人唏嘘不已。

近段时间,在微信群中不时读到师生好友纪念李老师的文章。我找出老师赠送的《长日留痕》,这是老师带有传记性对自己一生叙述的书,读文如见人,往事历历浮现。

我读大学的时候,李老师给我们上《外国法制史》。当时同学们之间传李老师是李政道的弟弟,很是期待上他的课。第一堂课,进来一位个子不高、壮实,圆脸,皮肤略黑,双眼一副深度黑色边框眼镜,总爱微笑,感觉与所见照片上的李政道不太像。他上课认真,逻辑清晰、严谨,深入浅出,他的课将我们带入人类法律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领略法律的精髓与精妙。

我与李老师更多近距离的接触,是2000年我家搬到复旦第十宿舍老师的楼上。那时李老师已近古稀之年,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主任,开始担任法学院院长。年初刚搬去,我带着小儿一起去拜访老师和师母,得知老师的独养女儿一家远在加拿大,我说:自己一家住楼上,如果老师和师母有什么需要跑腿办的事情或搬一些重些的东西,吩咐就是。李老师和师母与人和善,宽厚待人,居住六年,从没有叫我帮他们做过任何事。我属于在人际关系上比较木讷的人,加之每日忙于孩子、家务、工作,虽说居住老师楼上,每日进出上下楼都路过老师家门口,但去老师家却屈指可数。一日,我回家,孩子对我说,李爷爷送来一些葡萄给他吃。我问:“在哪里?”孩子说:“害怕天气热,葡萄坏了,放进冰箱了。”他打开冰箱冰冻室,发现葡萄已变成一个个冰疙瘩,我笑着说“哦,葡萄冰激凌”。然后,我下楼去老师家道谢,只有师母在,原来是朋友来看老师和师母,带来许多上好的新疆马奶子葡萄,李老师说拿些送给我家小儿吃。

在复旦第十宿舍居住的时候,杨奉琨教授也独居在此小区。杨老师因生肠癌住新华医院手术,我去医院看他,他告诉我,上午李昌道老师与他爱人到医院看他,考虑到没有人给他送营养餐,特地烧了一大砂锅的排骨火腿汤送来。他开完笑说我的肠子剪去很长,医生嘱咐要吃的少些。手术后,杨老师身体恢复的很快,在小区时常碰到他。后来,杨老师一次在家上厕所,不幸倒在厕所间再没有起来,直到五、六天后来看望他的学生一直敲不开门,闻到味道感觉情况不妙,向学院领导报告。那天夜里,孙锐书记、李昌道老师、季立刚老师和我,电话叫来法医来鉴定,叫来火葬场人员和车。法医警官说状态实在太惨了,劝大家不要去看。李老师执意要去看一看杨老师,最后李老师、孙书记和季老师三人上楼去看杨老师,我因害怕没跟着上去。他们下来后,在小区的灯光下,我看到李老师神情异常凝重。以前曾听说李老师和杨老师在“文革”的时候有过落难,一起“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李老师为人谦和,为师春风化雨。我曾指导一位法律硕士学生写毕业论文,在答辩时该生没有通过。李老师时任院长,一日他让我到他的办公室,了解那位没有通过论文答辩的学生情况。他手中拿着那位学生的论文,说:“小李,我看了这个学生写的论文,这个论文题目起的挺好,为什么答辩没有通过?”我有些无奈地说:“该同学一直忙着找工作,到处去面试,无心写论文,实在不知道写什么题目的论文,让我给她出题目。我只好给她想了这个题目,觉得这个题目值得去研究写成论文,给她了一些资料,讲解了一些相关的知识,让她写大纲,然后帮她修改大纲,指导她按大纲去写。据我了解,答辩的时候,她有些基本知识回答不上来。”李老师说:“我觉得这个题目不会是学生想出来的。”然后,他对怎样帮助学生去修改完善论文,学生应该学习哪些方面的知识,以及半年后再答辩提出一些建议。我按照李老师的建议,去指导该学生,半年后该学生通过了硕士论文的答辩。

2004年4月,我随李老师受日本山梨大学的邀请去访学一周。我对老师说:“李老师,您尽管吩咐,我去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老师出国很多,经验丰富,他经常小声提醒我。那时,李老师已经73岁,吃饭时我看见他吃药,就问他有什么身体不适,他说是降血糖药,吃饭前要吃药。在日本,我们在山梨大学跟师生交流,领略山梨县的风光秀水,去了富士山、乡村。一日山梨大学的部分老师邀请我们去当地的“网红”餐馆,吃饭到中间,我们俩人看陪着我们且在山梨大学任职的中国籍老师与其他日本教授之间发生激烈的争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位日本教授让这位老师把他们争执的话翻译给我们,原来他们是在争执南京大屠杀。日本教授认为南京大屠杀没有杀了30万人,只杀少了很少,并指着李老师问怎么看。我很吃惊,这分明是在挑衅。只见李老师淡定地说:“历史早已经有了结论。”听了李老师的话,他还不甘心,又指着问我。我心里想:赶快引开这个话题。我说:“中国与日本是一衣带水的国家,早在唐代就有许多日本人前往中国学习汉唐文化,今天,我们为中日友谊而来。感谢你们的盛情,邀请我们来讲学交流。这几天,看到山梨县樱花、桃花烂漫盛开,异常美丽,让我想起了远在新疆天山脚下的故乡,那是在沙漠边上的一座城市。但是,她的春天跟山梨县一样美丽,桃花、梨花到处盛开,花瓣随风飞扬。国家不同、地域不同,尽管远隔千山万水但也有相同的美丽。”总算,这些日本老师离开南京大屠杀这个话题,开始关心我的故乡。用餐结束的路上,李老师说:“小李,你刚才讲的很好。日本总有些人想翻案。”在日本,李老师和我去了早稻田大学,看望了我院在那读书的96级毕业生张巍、吴琪等同学,了解他们读书学习生活情况。考察了早稻田大学法律硕士专业师资、教学,以及模拟法庭。参观了图书馆,当看到关于香港法律书籍的时候,发现只有很少的几本,李老师简单介绍了自己研究香港法律并出版了一些书,表示可以捐赠他们一些,院方表示非常愿意接受捐书。离开早稻田大学的路上,李老师说他写的几本香港法律的书,在香港销售地挺好,出版社是支付版税,一段时间就会将书销售的情况告诉他并支付稿费,他将来用这个钱要在法学院设立奖学金,奖励学生。

2005年我因工作之需离开法学院去学校机关工作,李老师赠送他写的《长日留痕》。我很快读完这本书,使我对老师七十多年丰富的人生有了深入的了解,震撼与景仰是我当时阅读的心境。在老师年少9岁时,父亲抗日殉难,被日本特务暗害街头,母亲在战争岁月拉扯四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青年读大学时,勤奋刻苦,为成绩全优的“学霸”;中年时“文革”蒙受不白之冤;壮年时人生转折,赴美学习、香港工作;耳顺之年,别人退休,他却一再被委以重任,1991年-1998年担任上海市高院副院长,1998年-2002年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主任,2000年起担任法学院院长。老师为法学发展踔厉奋发,笔耕不辍,著作等身。在推动香港“一国两制”法律研究和实践上,他呕心沥血,出版关于香港法律研究著作就达9本,论文近30来篇,向全国政协提交建议案3份。在担任上海市高院副院长期间,他努力推动上海法院的建设,探索审判方式改革。在任全国和市政协委员、市参事室主任时,提交了40多份建议案,他特别心系弱势群体,提交关于提高各类教师待遇、高度关注中老年人士、建立少年法庭、制定我国最低工资法、建立劳动争议解决机制化解劳动争议纠纷、解决农村土地征用纠纷、加强艾滋病防治立法等的建议案,彰显了他的良知与正义,体现了他的睿智、勇气与担当。在古稀之年担任法学院院长,他四处引进人才,提携年青人,设立法学博士点,为推进法学院快速发展、培养法律人才殚精竭虑。老师的一生跌宕起伏,父亲为国捐躯,自小爱国流淌在他的血脉中,他为国家法治发展矢志不渝,成为一代“法学宗师”。

老师在耄耋之年,完成自己的心愿,设立了“李昌道宪法奖学金”,奖掖后学,每年都有一些优秀的学生获此奖。近日,我看到一些曾获奖的学生写纪念李老师的文章。

老师在《长日留痕》自序中最后写道:“人总会老的,这不可抗拒,但心不能老,心中要永远有阳光、青年。谨以此自勉之!”因心中永远有阳光,老师一生在为人、为师、为学上高度自觉与自律,堪称吾辈楷模,后学一道光,照亮着他们前行的路。

今天,适逢第八个国家宪法日,拙笔写下与老师相处的点滴,感恩老师对自己的厚爱与提携,缅怀老师。愿老师与师母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李 辉

                                       2021年12月4日